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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美丽妈妈的性与不幸】(第二、三章)【作者:MIOR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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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6-09-08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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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:MIOR字数:9,318 字                第二章  学期快过完的时候,那阵子我放学早,学校离姥姥家不远,穿过两条巷子就到了。我通常自己走回来,有一天下午,我走到巷子口,看见一辆黑色的小轿车停在路边。  那辆车黑漆面很亮,在太阳底下反着光,我认得那是一辆桑塔纳。那时候巷子口天天有自行车来来往往,难得见到一辆小轿车,所以它停在那里格外扎眼。我多看了一眼,正要往巷子里走,车门开了,妈妈从里面下来。  她下来的时候微微弯着腰,一只手扶着车门,另一只手拢了一下头发。她穿着一件我没见过的新衣裳,淡绿色的,领口有一圈白色的花边,是那种收腰的样式,把她整个人衬得挺拔又白净。她脸上带着笑,弯着腰跟车里的人说话,说着说着又笑了一下,摆摆手,然后直起身来,朝巷子里走。  车窗里坐着的是魏总。他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,朝妈妈点了点头,脸上也是笑。然后车窗摇上去,车子发动,开走了。  妈妈走了几步,才发现我站在巷子口,愣了一下。「小爽?你怎么在这儿站着,还不回家?」她走到我跟前,弯腰摸摸我的头,「放学多久了?」  「刚回来。」我看着她的脸。她脸上还带着刚才那点笑意,没有完全收回去,眼睛亮亮的,整个人都跟在姥姥家的院子里时的样子很不一样。  「走吧,回家。」她牵起我的手,往巷子里走。  晚上,她把那件淡绿色的衣裳脱下来,仔细地挂在衣柜里,又站在柜子门前看了两眼。  姥姥看见她这样,半天没吭声,最后说了一句:「丽丽,你那新衣裳,又是你们那个魏总给买的?」  妈妈关上柜门,语气平常得很:「公司发的。」  「公司发衣裳不发给别人,专门发给你?」姥姥的声音不高,但是硬邦邦的。  妈妈没有接话。她走到桌子边,给自己倒了一杯水,喝了一口,放下来。「妈,我心里有数。」  姥姥不说话了,但是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,脸上那两道纹路又深了几分。  妈妈的确多了不少新东西。一双黑色的皮鞋,鞋跟细细的,穿在脚上咯咯地敲着水泥地;一条丝巾,浅蓝色的,她系在脖子上,衬得脸更白;还有一件米色的风衣,她说也是公司发的。 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很自然,好像那真是公司发的,但我知道姥姥不信,我也不全信。妈妈在公司做会计,一个月挣二百八十块,那件风衣我偷偷看过标签,上面的价钱我认不全,但数字我记得,一共是好几百,那比我妈妈一个月工资还高。  我心里不高兴,但是我说不清楚为什么不高兴。我只是觉得那些新衣裳、新鞋子,像一层薄薄的东西,把妈妈跟我隔开了一点。  放假的前几天,妈妈跟我说:「小爽,过几天公司组织旅游,去郊区,妈带你去。」  我问她:「去哪儿?」  「郊区的山上,听说有庙会。」妈妈说话的时候,手里叠着衣服,「魏总开车去,咱们搭他的车,方便。」  听到魏总两个字,我心里沉了一下。「你们公司的人一起去吗?」  妈妈顿了一下,然后说:「就咱们几个。」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我,低着头把一件衬衫的袖子叠得平平整整。  我没有再问了。  放假那天,天气很好。我穿了一件白衬衫,背着一个小书包,里面装着姥姥给煮的鸡蛋。妈妈穿了一件崭新的碎花裙子,雪白的底子上开着浅粉色的小花,头发扎起来,还用一根暗红色的发带系着。她弯腰在镜子前照了照,整了整领口,又在嘴唇上抿了抿刚抹上的口红,才直起身来。  我们出去的时候,魏总的黑色桑塔纳停在姥姥家巷子口,他已经靠在车门边等着了。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夹克,里面是白衬衫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皮鞋在太阳底下亮晃晃的。看见我们,他远远地就笑着抬手招了招:「阿爽,今天出去玩了,高不高兴?」他一边说一边拉开了后车门,让我先上车,然后我妈妈拉开副驾的门坐进去。  我坐在后座中间,两只手搭在前排座椅的靠背上。魏总发动车子,车子慢慢滑出去,驶过巷子口,驶过街市,两边的房子和树往后退去。出了城以后,路变宽了,两边的树也多了,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,带着青草的气味。  我一开始没有注意。后来我趴在两个座位中间,往窗外看风景的时候,视线无意间落到了前面——魏总一只手握着方向盘,另一只手搭在副驾那边的挡把上,车开起来以后,他的手从挡把上滑下去,落在妈妈的膝盖旁边。  妈妈的腿并着,手放在自己的膝盖上。他的小指碰着妈妈的手背,妈妈没有动。然后那只手翻过来,轻轻握住了妈妈的手指,妈妈的指头蜷了蜷,没有抽回去。  我没有看错。我盯着那两只叠在一起的手,看了好一会儿。妈妈的脸侧对着窗户,我只能看见她一半的侧脸。她的眼睛看着窗外,看不出高兴,也看不出不高兴。  到了郊区,山上果然有庙会。山脚下搭了棚子,卖吃的、卖玩物的。魏总给我们一人买了一碗杏仁茶,又给我买了一个糖人,是孙悟空举着金箍棒的样子。  下午的时候,太阳很大,我走累了,魏总就在山腰一处凉亭里买了几瓶汽水,让我坐着喝。他自己跟我妈妈沿着一条小路走了出去。  我喝完汽水坐了一会儿,站起来找他们。我沿着那条小路走了一段,路两边种着青竹,密密的,挡住了日光。走了一两百步,我听见前面有说话的声音,放轻了脚步,从一丛竹子后面望过去——  妈妈背靠着一棵大柏树的树干,魏总站在她面前,两只手撑在她头顶上方的树干上,把她圈在他怀里。他的脸挨得很近,额头抵着妈妈的额头,低声说着什么。  我听不清他说什么,只听见他声音很轻,语气带着一种哄人的味道。妈妈歪着头,像是要躲开,但是没有真的躲开。他低下头,嘴唇压在她的嘴唇上。  妈妈没有推开他。  她顿了一下,然后她的手慢慢抬起来,搭在他的腰上。  我站在竹子后面,胸口发闷。我转过身,没有再看,沿着原路走回凉亭,坐在原来的位置上,把空瓶子放在桌角。  过了一会儿,妈妈和魏总一起回来了。妈妈的脸有点红,她的头发有一缕从发带里滑出来,她抬手别到耳后,看见我坐在凉亭里,问:「小爽,去哪玩儿了?」  「我哪也没去。」我说。  妈妈看了我一眼,没有再问。魏总笑着拍了拍我的肩膀:「阿爽是不是累了?待会儿咱们下山吃饭去。」  我偏了一下肩膀,他的手从我肩上滑落。他没有在意,还是笑着。  那天晚上,我们在山下一家农家院吃的饭。吃完饭,魏总说晚上山路不好走,就住一晚上。农家院是平房,有三间客房,我们要了两间——我和妈妈住一间,魏总自己住一间。  院子不大,中间有一棵老槐树,枝枝叶叶地伸展开来,遮了大半个院子。天黑了以后,院墙外的山影黑沉沉地压过来,附近人家养的一条狗隔一会儿就叫两声。我洗完脸,换了背心,躺在里屋的床上。妈妈说她还要去院子里凉快一会儿,让我先睡。  我没有睡着,听见院子里有说话的声音,压得很低,听不清楚。  我悄悄爬起来,光着脚走到窗边。透过窗子的栏杆缝隙往院子里看——  妈妈和魏总坐在院中老槐树底下的一条长凳上。月亮从树叶缝里漏下来,一地碎银。魏总的胳膊搭在妈妈身后的椅背上,身体微微向她那边斜过去。妈妈坐在那里,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,望着前面黑黢黢的山影。  魏总侧过身,跟她说了一句什么。我听不清,只看见他说话的时候,脸凑得很近,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朵。妈妈侧了一下头,像是被那气息弄得有些痒,但没有躲开,也没有说话。  魏总又说了几句,声音更低,像在哄,又像在求。他的手从椅背上滑下来,落在妈妈肩膀上,慢慢收拢,把她往他那边带。妈妈的身体晃了一下,没有靠过去,也没有挣开。  「丽丽。」我清楚地听见了这一句。他念她名字的时候,声音压得又低又软,带着一种拖长的尾音。  妈妈没有说话。她低着头轻摇,整个人在月亮的阴影里白得像一块玉。  「我天天都想你。」魏总的手从她的肩膀滑到她的腰上,声音比刚才更高了写,「在办公室我看见你,就想抱着你。丽丽,你不想我吗?」  「魏总,」妈妈终于开口了,声音不大,「我今天是带孩子出来玩的。」  「我知道。」他低下头,额头抵着她的太阳穴,「我不是那个意思。我就是……我就是抱抱你。你让我抱抱你。」  他的手从她的腰往上挪,到她肋下,到她的肩膀,然后沿着领口往下滑。我看见妈妈的手抬起来,按在他的手背上,像是要推开他,但动作是慢的,犹豫的,没有使力。  「别,魏总。」她说,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,「孩子在里面。」  「他睡了。」魏总说。他的手没有停,从她的领口探进去。我看见妈妈的肩膀缩了一下,像是被什么东西烫到了,她整个人猛地绷紧了。  「魏总,不……」她的声音一下子哑了,尾音被什么东西堵住。他的手在她衣服里动着,她的上身微微往后缩,抵住了槐树的树干。  他没有给她更多后退的余地。他把她往怀里一揽,一只手扣住她的后脑,嘴唇贴上来,堵住了她还没有说完的话。妈妈发出一声闷闷的「唔」,像是被水呛了一下。她的手顶在他胸口,推了一下,又推了一下,动作很轻。  魏总的嘴唇从她脸上移开,沿着下巴滑到脖子上。妈妈仰了一下头,脖子绷出一道细长的弧线,在月光下白得刺眼。魏总的嘴没有停,顺着妈妈的脖子一路往下,到了锁骨的凹处。妈妈的手攥着他的衣领,没有推开,也没有拉近。  然后他低下去,把脸埋进她胸口。  妈妈的身体像被电打了一下,整个人弹了一下,两条腿绷直了又松下来。她发出一种声音,从嗓子深处挤出来的,像是被闷住的一口气化成的,细细的,带着一股说不清的颤抖:「嗯……」那声音很快就断了,好像被她自己咬紧了嘴唇压住了。  魏总没有抬头。他的头埋在她的胸口,动得很慢,很用力。妈妈的手搭在他的肩膀上,手指收拢又松开,收拢又松开,像是要推开他,又像是要抱住他。她的头微微后仰,靠在那棵老槐树的树干上,闭着眼睛,像在微微张开嘴唇喘气,又像在咬着自己的下唇。  他的一只手沿着她的腰往下滑,顺着裙摆探进去。  妈妈猛地夹紧了双腿,整个人在凳子上缩了一下。「魏总……」她的声音不稳,像是从什么地方硬挤出来的。他的手没有退出去,就那么停在她两腿之间。妈妈的腿一点一点渐渐地松开了。  「啊……」那一声拖得很长,又细又轻,像是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,从鼻腔深处漏出来的。她的脚在地上蹭了一下,脚跟磕在石板地上,发出轻轻的声响,又收了回来。  他压着她,更深了。她的手伸下去抓住他的手腕,抬起头,月光照着她的脸,发丝粘在嘴角,脸上的神情像是难受,又像是承受着什么躲不开的东西。  我站在窗边,指甲抠进墙皮里,我喊了一声:「妈妈!」  院子里顿时安静了。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,所有的声音都沉了下去。  月光下,我看见妈妈猛地把魏总推开,踉跄着站了起来。她一只手撑着槐树的树干,另一只手飞快地整理着自己的衣领和裙摆。她的头发散了一半,垂在脸侧,她胡乱拢到耳后,手在抖。  魏总坐在长凳上,没有动。  我转身走回床边,躺下来,把被子拉到头顶。我听见院子里传来脚步声,脚步走得很急,近了,门被推开,妈妈走进来。她的脚步很轻,走到床边,站了一会儿。我闭着眼睛,假装睡着了。  床垫轻轻陷了一下,她在我身边躺下来。她没有立刻躺平,侧着身,像是在看我。过了好一阵,她伸手把我蒙在头上的被子往下拉了拉,露出一角我的脸。她的手碰到我脸上的时候,凉凉的。  我闭着眼睛,没有动。我在被子底下攥紧了拳头,指甲掐进手心里。  过了很久,我听见妈妈轻轻叹了一口气。她翻过身去,没有再看我。                第三章  那天是九月十四号,我永远记得那个日子。因为那天我放学回家,远远就看见巷子口堵满了人。  我一开始还以为是谁家打架了或者出了什么事,走近了才听见有人在喊,喊的是我妈妈的名字:「许丽丽!许丽丽!滚出来!」  声音很粗,带着一股狠劲儿,像要把嗓子喊出血来。我停住脚步,站在巷子口的人群外面,踮起脚往里看。姥姥家的院门大敞着,门口站着五六个人,男的女的都有。有一个胖女人,穿着一件红花褂子,站在最前面,叉着腰,朝里喊:「不要脸的婊子!跟野男人合起伙来骗我们的钱!今天你不把钱吐出来,就别想好过!」  旁边有一个瘦高个男人也跟着喊:「魏嘉禾那个骗子跑了!你是他的姘头,你能不知道?钱呢?我们的血汗钱呢!」  我攥紧了书包带子,一步两步地挪到人群边上,从人缝里往里看。  姥姥家屋的门大敞着,屋里传来砸东西的声音——乒乒乓乓,像是什么东西摔碎了。姥姥的喊声夹在中间,又尖又哑:「你们干什么!你们这是犯法的!我要找警察」  「找警察?找吧!」那个胖女人在院子里跳着脚,「你闺女跟那个骗子合伙坑我们的钱,你看警察来了抓谁!」  我看见妈妈从屋里出来。她穿着一件灰色的旧衬衫,头发散着,脸色白得像一张纸。她站在门口,我能看见她的手在发抖。她嘴唇动了动,声音不大,但是院门口的吵嚷声稍微安静了一瞬:「……魏嘉禾的事情,我不知道。我是给他打工的,他的账我做过,但是我不知道他会卷钱跑……」  「想办法?你拿什么想办法?」瘦高个男人冲上来一步,指着妈妈的鼻子,「你跟他睡觉的时候,他藏没藏钱你能不知道?你俩一伙的!你就是他的姘头!」  妈妈的脸更白了。她站在门口的台阶上,身后是黑洞洞的屋门,前面是一院子逼过来的人。她张了张嘴,什么也没有说出来。  然后那个胖女人冲到屋里去了。我听见「哗啦」一声,是玻璃碎掉的声音,紧接着是姥姥的一声尖叫。我往里冲,看见灶台上的碗碟被扫在地上,碎了一地。姥姥歪在墙角,一只手撑着墙,她平时说话底气很足,此刻腿软得像站不住,腿弯弯着,整个人像一块要倒塌的墙皮,顺着墙往下滑。那个胖女人又操起一只暖水瓶,朝地上砸去,瓶胆炸开,银色的碎片溅了一地,热水溅到姥姥的脚边上。  「妈!」妈妈冲过去扶着姥姥,回头冲那些人喊:「你们砸我家干什么!我不跑!我跑不了!你们找魏嘉禾去!我和他没关系!」她声音又尖又哑,带着哭腔,手臂撑着姥姥,但她的手也在发颤。  我挤过人群,冲到妈妈身边。妈妈看见我,眼神愣了一下,然后她把我拉到身后,用身子挡着我。  「砸!咱们砸!看看你这家里还有什么值钱的!」胖女人还在喊,她抓起我妈妈放在桌上的一只塑料壳镜子,摔在地上,又去掀她衣柜的门。  我被妈妈护在身后,看见衣柜门被拉开,里面挂着几件夏天的衣裳。胖女人伸手把衣裳拽下来,扔在地上踩了两脚。那些衣裳里有那件淡绿色的,地上滚了滚,沾满了灰。  我妈妈咬着牙,什么也没有说。  外面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。我听见人群外面有人喊了一句:「让让,都让让!」一个矮胖的身影从人群外挤了进来。是老宋。  他跑得急,额头上全是汗,一进门看见满地的碎片和翻倒的桌椅,愣了一下。他喘着粗气,先看了妈妈一眼,然后走到那几个闹事的人面前,说:「你们是干什么的?有事情说事情,进人家里砸东西,是要负责任的知道吗?」  胖女人打量了他两眼:「你是谁?我们找许丽丽还钱,关你什么事?」  老宋喘匀了一口气,声调不高不低,带着一股稳当劲儿:「我是他家里人。你们说的事情,公安局已经立案了,人正在抓。你现在在这里闹,钱闹不回来不说,还要把自己搭进去。你们砸坏的这些东西,我清点一下,够你们治安拘留的。到时候公安局一查,看是谁的责任。」  胖女人和瘦高个对视了一眼。老宋站在原地,没有让开,他的肚子微微挺着,手里攥着一串钥匙,矮矮胖胖的身材此时似乎高大了起来。  「你们要出气,先留到公安局那边。别到时候钱没追回来,自己先进去了。」他说着,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,翻开来,「我叫宋天顺,市政府的,电话号码在这里。你们有什么事情,打我单位电话,咱们约个时间说。今天先散了。」 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。那个胖女人嘴张了张,最后哼了一声,挤过人群出去了。几个人跟着她,陆陆续续地走了。院子门口的人群也渐渐散了。  我妈妈蹲在姥姥身边,扶着姥姥的胳膊。姥姥靠着墙根,脸色蜡黄,嘴唇发紫,一只手捂着胸口,呼吸又急又浅。妈妈抬头看着老宋,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:「宋师傅,我妈……」  老宋蹲下来,看了看姥姥的脸色,说:「别耽误了,去医院。」他转身往外走,步履匆匆,裤兜里的钥匙哗啦哗啦地响。没过一会儿,他开了一辆灰白色的面包车到巷子口,又跑回来,和妈妈一起把姥姥扶起来。姥姥腿软,我妈妈和老宋一左一右架着她,我跑在前面把门让开。姥姥的身体像一个空壳子,被两个人抬着穿过了巷子口,上了车。  姥姥坐在后排,妈妈半抱半扶着她的肩膀。姥姥半晌才喘匀一口气,睁开眼睛,看着前面开车的老宋的后脑勺,嘴唇发着抖,断断续续:「宋师傅……今天多亏了你……」  老宋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:「伯母,您别说客气话。先把身体养好,比什么都重要。」  我坐在妈妈身边,攥着姥姥的另一只手。姥姥的手很干,很凉,青色的血管在手背上凸起,那只手手心出了汗,也没有热起来。  到了医院,老宋跑前跑后地挂号、找大夫、住院。他跑得满头大汗,白衬衫贴在后背上洇出一片汗迹。他在走廊里大声喊护士,又跟大夫陪着笑说:「麻烦您了,给老人家,好好看看。」直到姥姥被推进病房打上了点滴,他才坐在走廊的长椅上,呼了一口气。他的脸膛还红着,额角的汗珠又冒出来。  妈妈从病房里出来,站在他面前,弯了一下腰。老宋赶紧站起来:「嗐,你这是干什么?」他伸手虚拦了一下,没有让妈妈鞠下那个躬去。  医生说姥姥是受了刺激,血压升高,心脏也不太好,要住院观察几天。  那几天,老宋天天来医院。他下了班就来,有时候带着一兜子水果,有时候带着家里炖的汤——他说是他母亲给做的,老人岁数大了不方便大动,就炖了点排骨汤。他端着保温桶,用碗倒出来,端到姥姥床边,姥姥坐起来喝了两口,脸上有了点气色。  第四天下午,老宋走了以后,姥姥靠在病床上,把我妈妈叫到床边。我坐在病房角落的凳子上,假装在看书,耳朵竖着。  姥姥说话的时候声音不大,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:「丽丽,你过来坐。」  妈妈坐到床边,姥姥伸手拉住她的手,那只手青筋凸起,骨节分明,却把妈妈的手握得紧紧的。「这几天我看清楚了,老宋这个人,实诚。你那个魏总,那种人靠不住。妈这辈子什么没见过?男人嘴里跟抹了蜜似的,手里全是刀子。你听我一句,老宋是真心对你的,你跟他好好过日子。」  妈妈低着头,没有说话。病房里安静了好一阵子,只有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。过了很久,她轻轻地点了一下头。  那年冬天,妈妈和老宋结婚了。  老宋的房子在西城区一片单位宿舍楼里,比姥姥家宽敞得太多了。三室一厅,一进门就是一间亮堂堂的大客厅,沙发是布面的,茶几是玻璃的,墙角立着一台落地风扇,天花板上吊着一盏枝形的玻璃吊灯,灯罩亮晶晶的。地上铺着水泥砖,扫得干干净净。客厅靠墙一排大书架,架子上摆满了书,还有一些大大小小的相框,里面夹着他的摄影作品——有山,有河,有老城区的屋脊,有一棵树在夕阳下的影子。他的摄影器材装在专门的皮箱里,摆在书桌下面,皮箱的扣子闪闪发亮。  我和妈妈住到他的房子里。我有了自己的房间。房间不大,靠窗一张单人床,床是新的床单是妈妈新买的,蓝白格子,枕头有太阳晒过的味道。靠墙一张书桌,桌上有台灯,抽屉里放着我的课本和老宋给的集邮册。  我还是叫他「宋叔叔」,老宋也没让我喊他爸爸,只是说:「叫什么都行。」他说话总是带着卫海话那种慢悠悠的尾音,听起来和蔼。他有时候会出差回来,给我带一盒糖,或者一包果脯,还会专门去邮局买一些新发行的邮票,夹在我的集邮册里。他翻看集邮册的时候,会跟我说话:「你看这张,菊花,这是名画系列的,你好好留着,将来能值钱。」  结婚那天没有大办。姥姥已经出院了,但身体不如从前利索,坐在堂屋里,穿着一件灰蓝色的新褂子。妈妈穿了一件暗红色的上衣,头发盘起来,别了一朵红色的绒花。老宋穿着深蓝色的媳妇,领带扣得一丝不苟,在饭店摆了几桌,请了顾婶、街坊邻居和单位的几个同事。我穿着妈妈给我买的新衣服,站在桌子旁边,手里攥着一把喜糖,没有吃。  那天晚上,我躺在自己的房间里,听见隔壁传来锁门的声音,然后是脚步走动的声音。  我睡不着,从床上爬起来,赤着脚走到走廊里。走廊的灯已经关了,只有从客厅窗户透进来的路灯光,在地板上铺了一层浅淡的白。我走到他们卧室门口,门关着,门缝底下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。  我贴着墙,蹲下来,从门缝往里看。我能看见的视野有限——床的一角,墙上的窗帘,床头柜上的一盏台灯。灯光是暖黄色的,罩着米色的灯罩,光不大亮,把整个房间照得影影绰绰。  妈妈和老宋坐在床边。  妈妈穿着一件浅粉的睡裙,棉布的,领口和袖口镶着一圈白色色的花边。她的头发披散下来,乌黑地垂在肩头。老宋穿着一件白色的背心,下面是深蓝色的睡裤,他坐在妈妈身边,两个人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。  我看不清老宋的表情,但能看见他的手。他的手放在膝盖上,手指慢慢地握紧又松开,像有什么话说不出口来。过了半晌,他开口了:「丽丽……我也没什么好日子给你,往后你跟着我,有什么要求只管提,我尽力办到。」  妈妈侧过头看了看他。他低了一下头,像是有些不好意思。过了一会儿,他伸出手,笨拙地搭在妈妈的手背上。妈妈的手没有动,他慢慢攥住了她的手指,然后侧过身,朝她那边靠了靠。  「你看看,我这……」老宋搓了搓自己的手,声音低了一些,「我这人不怎么会说话,你别见笑。」他说这话的时候显得很不好意思,声音不自然,像是一个从来没有谈过恋爱的人似的。  妈妈没有说话,她低着头,过了好一阵,她伸手关掉了床头那盏台灯。房间里暗下来,只剩窗外的路灯光透进来一点,把两个人的轮廓笼在一片灰影里。  我蹲在门外,门缝里的光忽然灭了,我一时间什么也看不见。我只好把耳朵贴在门板上,听里面的声音。  先是窸窸窣窣的声音,是布料摩擦的响动。我听见妈妈轻轻的呼吸声,然后是老宋的,他喘得比平时粗一些。过了好一会儿,妈妈的呼吸也变得不匀了,细细碎碎的,像一条时断时续的溪流。  「丽丽……」这是老宋的声音,黏黏的,低沉,带着一股讨好的语调,「丽丽,你真好看。」他的声音越挨越近,像凑到了她的耳边。  妈妈没有回答,但是我听见她的呼吸更重了一些,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她嗯了一声,尾音微微发颤。  然后我听见老宋的喘息变得急促起来,夹杂着嘴唇碰在皮肤上的声音,带着一点水润的响动,吧嗒吧嗒的,像在啃什么东西。  「宋……」妈妈轻轻叫了他一声,声音有点发紧。  「叫老宋就行。」他的声音沉闷了些,像是贴在什么地方说话,带着含混不清的鼻音。  屋里安静了片刻,只剩两个人交缠的呼吸声。我听见布料被撩起来的悉悉索索的声音,妈妈轻轻吸了一口气,像是皮肤贴着空气时被凉意激了一下。  「你这皮肤真白……」老宋的声音带了喘息,闷闷的,含混不清,像嘴里含着什么。他在床上动着,我听得出那动作的节奏,一下一下的,却越来越急促。妈妈的呼吸也被他的节奏带着走,从平稳变得混乱,从混乱变得断续。她的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,细细的,像被压得扁扁的:「嗯……老宋……」  老宋喘得更重了,我能听见他的鼻息粗重地扑在什么地方,像牛一样。他动着,动作很用力,床板被带着轻轻响动,吱呀呀的。妈妈的呼吸更急了,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,像一根随时要断的弦:「哎……你慢点……嗯……」  我听见老宋发出了低沉的乱七八糟的声音,像是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。他的动作猛地加快,床板的吱呀声变得更密实了。  忽然,他发出一声闷闷的、从鼻腔里泄出来的声音,像是什么东西被他紧紧压住。床板的动静戛然而止,像奔跑的脚步声突然停顿下来。  屋里安静了。  我听见老宋粗重的喘息,一声一声的,像是跑完了一段长路,从又粗又快渐渐变慢,变浅。然后是布料的摩擦声,像是他在翻动身体。  妈妈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。她什么也没有说。  过了好一阵,老宋开口了。他的声音有些低落,像是做错了什么事,小心翼翼地:「……丽丽,我,我今天可能太累了。这些天忙结婚的事……没顾上休息……我,我第一次跟你,心里也紧张……」  妈妈没有马上回答。屋里又安静了一会儿。我听见她翻了一下身,声音带着一丝轻气:「没事儿。你累了,早点歇着吧。」  她的语气很平和,没有抱怨,但在那种平和底下,似乎有一种浅浅的、细得几乎察觉不到的失落。  老宋又说了什么,声音更低,听不太清楚。妈妈「嗯」了一声,没有再说话了。